生命的源泉

执笔/玄恭

也许那些年，欧亚大草原的水草特别肥美，导致了游牧民族人口的大爆炸，迫使他们用武力为自己寻找新的“生存空间”；也许是那几个古老文明自身的腐化、衰落，诱使周围这些骑在马背上、骆驼背上的羡慕者、崇拜者，变成了自己的征服者和占领者。

公元三世纪至六世纪，欧亚大陆上的各个文明，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里，接受了一场来自蛮族的严酷生存测试。

帝国沉沦        

公元280年，晋武帝吞并吴国，一统天下。至此，曹操、孙权、刘备与诸葛亮等英雄人物几代人励精图治的丰硕成果尽被司马氏收入囊中，史书称当时“天下无事，赋税平均，人咸安其业而乐其事”，似乎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盛世王朝即将来临。

在浮华背后，一颗灾难的种子其实早已埋下。从东汉开始，就不断有西部和北部的游牧民族迁徙到中原，与汉族人口大规模混居，到魏晋之际已经达到高峰。这些内迁的游牧民族主要包括匈奴、羯、鲜卑、氐、羌等，历史上称为“五胡”。

当西晋诸王为争夺中央最高权力，发动了 “八王之乱”后，尽管“永宁之初，洛中尚有锦帛四百万，宝珠金银百余斛”，国家在经济上尚能苟延残喘，但是在政治、军事上已经不可收拾了，这种局面为胡人势力的崛起提供了绝佳良机，在匈奴人、羯人的强悍打击下，西晋王朝遽然间土崩瓦解。

五胡蛮族凭借强弓壮马成为中原的新主人，一场长达数百年的、令华夏生灵涂炭的大灾难也随之而来。随着游牧民族蜂拥侵入，“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也就是说，中原的贵族豪门纷纷逃往南方，而留下来的人，却要去迎接残酷的命运。据记载，胡人所建立的政权之一——后赵的君主石虎曾一次征男女十六万为自己营造宫殿，遇到涨水，死者数万。他又征发汉人四十万营建洛阳、长安二宫，五十万人造甲，十七万人造船，死亡超过三分之二；又夺汉女五万入宫以供自己淫乐，其间因反抗而死者不计其数。从长安到洛阳再到邺城，成汉出使后赵的使者一路走来，看见的却是沿途树上挂满上吊自杀的死者，城墙上挂满人头，尸骨被做成京观，用来恐吓世人。石虎甚至将邯郸以南中原地区的数万平方公里土地划为其天然猎场，并下令汉人不得向野兽投一块石子，否则将以“犯兽”罪处死。而石虎却在华丽的楼台上呵呵大笑：“像我们父子俩这样英雄无敌，除非天崩地陷，否则还怕什么呢……”

这样的惨剧，并非仅仅发生在后赵一朝，整个北方大地上，“华、夷争杀，戎、夏竞威，破国则积尸竟邑，屠将则覆军满野，海内遗生、盖不余半”，史称：“自丧乱已来，六十余年，苍生殄灭，百不遗一，河洛丘虚，函夏萧条，井堙木刊，阡陌夷灭，生理茫茫，永无依归”。盛极一时的中华衣冠礼乐、文采风流似乎已渺不可寻。昔日大汉无远弗届的威势正成为记忆中渐行渐远的遗迹。

中原的复兴

       当那片诞生了中华文明的中原大地在蛮族的铁蹄下呻吟的时候，偏安江南一隅的那几代汉人王朝，一直为保有正统的华夏文明礼仪而沾沾自喜，江南的南朝也一度被许多北方汉人视为中华正统之所在。

但在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将胡服胡姓统统改为汉服汉姓，以国家权力统一推行北方社会各民族的汉化后，整个北方地区重新驶进了中国传统文明的轨道，并焕发出了一片勃勃生机。

《洛阳伽蓝记》便借南梁名将陈庆之之口，纪录了北方的盛况。当时北魏遭逢大乱，南朝梁武帝派遣陈庆之护送北魏流亡贵族元颢回国称帝。来到洛阳后，陈庆之惊奇地发现，这个早已沦丧蛮族之手百年之久，为“胡虏”所盘踞的洛阳城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那回事。

来到北方后，陈庆之不幸生了场病，北方名士杨元慎听说后，便声称陈庆之是中了邪，只有自己可治。作为意气风发的南朝名将，陈庆之颇看不起鲜卑人治下的北方士人，没想到前来治病的杨元慎含着满嘴凉水，对着自己乱喷一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南方来的小鬼，穿着短衣小衫，没有见过中土文明的大世面，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快回去！”。陈庆之哪里甘心被如此奚落，便与杨元慎争论起来。辩论到最后，陈庆之不得不承认：此次北行，方知衣冠士族，都还在中原，礼仪文明更使人叹为观止，看来从此后不可不敬重北人了。

浴火重生的辉煌

文明的劫难并不仅仅发生在中华大地上，那段时间里，蛮族的马蹄声接连响彻整个世界，欧亚大陆上的另外几处灿烂文明，伊朗萨珊王朝、印度笈多王朝也都在中国的晋王朝后，遭受到了草原游牧民族的大规模侵犯，并最终被他们用武力所摧毁。

同样来自北边的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德人潮水般涌入罗马帝国的边界，耸立千年的元老院石柱应声而倒，爱神的雕像和律法文书被丢在泥土中任人践踏，凯撒和奥古都斯大帝缔造的、受世人敬仰的罗马帝国不复存在，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蛮族王国崛起在狼藉的废墟之上，欧洲迎来了长达千年的漫漫长夜，古典文明之火纷纷熄灭了……

在一片黑暗中，文明的曙光很快便再现于东方。当汪达尔人正疯狂洗劫罗马城之时，拓拔鲜卑已经于文化及组织上重整帝国的雏形；当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屠杀意大利的蛮族征服者之时；长江以北的民众早已不在乎他们的君主——宇文泰抑或高欢——到底是汉化的鲜卑人，还是鲜卑化的汉人；当法兰西、德意志、意大利三国的滥觞——法兰克王国宫廷中还乱哄哄挤满了粗野的武士之时，新崛起的隋王朝已开始展露出它作为中华历史上第二帝国的雄姿。

“九天闾阖开宫殿，万国衣裳拜冕旒”。这里描述的是位于大唐帝国长安城中东北角的大明宫，它是唐王朝三大内中面积最大、使用时间最长的宫殿群。在这里，古老的中华文明重新展开腾飞的双翼，她无论是在政治、军事方面，还是在经济、文化方面，都远远地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时代，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王者视四海为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当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有一天主持射箭比赛时，有大臣以殿外胡汉皆有的禁卫军人员太杂为由，劝他注意人身安全。唐太宗微笑着做出这样的回答，令众人佩服不已。在以后，唐太宗更是明确表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依朕如父母”。只有具备无比自信与底气的人，才会有着这样的认识。而这久已未见的豪迈气魄，正是强大的隋唐强大帝国崛起的伴生品。

在欧亚大陆的各个古典文明接连遭遇屠杀和掠夺后，当蛮族们在被征服的土地上，纷纷建立了新国家——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和不同体制的新国家时，那片被五胡铁蹄践踏后残破不堪的东方大地上，古老的华夏文明不但收复了全部失地，而且还神奇地将强悍的征服者们融入了自己的民族和历史里。

    中华文明的这种神奇力量，沿着炎黄子孙文化和历史的“DNA链条”，生生不息地传承于世，并将永远照耀着这片热土的未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