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火车里胎质量高
晴天的午后,太阳偏西,大地经过太阳暴晒过后,万物显得慵懒困倦,只有人类强打精神,趁过晌凉快,干着那些腾不过去的活计。老何一趟趟屋里外面拎着水,浇灌他那些晒蔫巴的花朵儿,何氏蹲在小院的韭菜地里,勤奋地收拾杂草。
院外,传来女孩儿们玩耍高兴时,发出的尖锐笑声,这快乐的声音,划破石棉瓦的屋顶,不间断地落入老何夫妻的耳朵里,何氏停下紧挠地的干巴手,从两只耷拉到腰处的奶子底下,在灰色马甲和胯褴背心之间,掏出个脏兮兮的烟口袋,不太顺心眼子似的叫着走到屋子里拎水的老何:“当家的,给我找张报纸,卷只烟抽!
老何从屋里出来,将满满一桶水歪在一边走过来。他边走,边将报纸打着折,撕了条,将剩余的半张报纸,放到老伴身边的陇台上,他随势坐了上去。何氏那张永远抱怨的嘴,每天说出来的无非就是这个儿子不好,那个媳妇不舒心。她接过报纸条,将卷好的烟,递给老何一只,自己也点燃了一只,深深地吸着,吐出去的浓烟和她心情一样,她又将瘦削的下巴努向墙外:“你看,这真不知道是打针打的,还是这场大神儿跳的,这四胖媳妇精神头足着呢,又能出去疯了。”
老何叼着烟,把最后一桶水浇到地上,又坐下来,他叹口气说:“你这当婆婆的,得看着她点,有身孕的人,怎么还跟那帮丫头一起跳皮筋呢?”
何氏撇着嘴,幽幽地说:“那皮筋可是你四儿子从汽车场要回来的新橡胶,剪裁得整整齐齐给媳妇儿玩的,你没看我现在什么也不敢说,俺们可怕得罪你儿子……俺也真不知道那块云彩有雨,那个儿子能养老送终,都得罪净了,就要遭罪了!”
老何站起来,哈腰拿起地上的那半张报纸,走到围墙边,他伸出高傲一生的脑袋,有些低气地喊着:“四胖媳妇儿,你回来,别玩那汽车里胎橡皮筋,你等着爸爸有时间,去给你要一个最好的,火车里胎的皮筋玩……”
墙外面的女孩儿们,笑声更加响亮起来。
四胖媳妇儿的脸倏的红起来,她使劲推搡着玩伴们,用胳膊肘很迅速地缠绕起皮筋,拎着就回来了。
她刚刚进院,只听到大墙外面的传来清脆的,异口同声的,诗歌朗诵似的声音:“火车里胎质量高!火车里胎质量高!火车里胎质量高!”
墙外面的女孩儿们的耻笑老何的无知,为火车没有里胎笑开了花。
四胖媳妇儿心疼地看着被大家笑话还莫名其妙的公公,心里发着狠毒的誓言:“爸爸,我一定会努力让您坐上火车!我还要让您坐上飞机!如果有可能,我还让您老,坐上飞碟去外星种地儿,种花儿!”
一会儿,三胖媳妇儿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她哭喊着:“爸,妈,不好啦!三胖失踪了!”
老何和老伴,立刻停止了手里的劳作,尾随三胖媳妇儿悲怆的脚步走进屋子,连忙问着她:“怎么了?又出啥事啦?”
三胖媳妇儿一屁股煨在炕沿上,鼻涕一把,泪一把,激烈地讲起三胖的离奇的身世之迷。
她先是这样说的:“最近总是有人来找三胖要钱,害得我白天晚上把门挂紧,谁敲也不敢开,有时候三胖在家里,我也只能说不在家,因为我没有钱给他还债务,这样天天有来讨债的日子,惶惶不可终日,我精神已经快要崩溃,我看爸爸妈妈这些年都我有恩,我这辈子无以回报,只能忍着让着三胖,多做何家一天的儿子媳妇儿,才算是报答二老的恩情,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已经受够了……呜呜呜……”
三胖媳妇儿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四胖媳妇儿焦急地问:“三哥到底去那里了?走多久了?”
三胖媳妇儿悲悲戚戚地说:“昨天晚上就没回来,我以为他出去玩了,可是我刚才发现他拿走五百块钱,那钱是我单位的钱,我对不上帐了。”
四胖媳妇说:“那他拿钱干什么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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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愤怒地骂着不争气的儿子:“这个王八犊子!
何氏多少有些堤防着三胖媳妇了,她话里有话:“这个败家玩意!刚刚给他交完一万块的集资款,他不好好工作,净想歪门邪道,他拿钱都干什么了呢?就以为你爸你妈的日子好过似的,这一辈子口挪肚攒都添户他了,你爸那点工资,都让他咔嚓去了,幸亏我们跟老儿子一起生活,还不至于拉饥荒。”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这么大岁数,谁替我们想想?我们天天吃包米面发糕,大查子,咸菜条 ,直吃得四胖媳妇儿拉肚子,她前几天回娘家嫂子家,一气吃了一盖帘饺子,人家嫂子哭着来找咱家,说妹妹在咱家给克拉坏了,狼吞虎咽吃了一盖帘饺子,吃完不知道啥馅,人家嫂子求咱家,让我们对她妹妹好点,最起码的,要给她吃饱。”
四胖媳妇儿把头转一边去,抹着眼泪,她哭了,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吃不饱而哭,还因为自己的嫂子疼爱她而哭,反正她的眼泪如断线珍珠稀里哗啦地滚在自己凸起来的肚子上。
三胖媳妇儿聪明绝顶,她听出来婆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依旧痛苦不堪的状态,痛不欲生地哭着说:“妈妈,您别说了,我知道我不好,没有管好三胖儿,我辜负了您老的重托,可是他这次是趁我睡觉的时候,从我包里拿出来五百块钱公款跑掉了,如果我不交回去,就会被单位开除的!”
老何的眉头好像盘踞着紫色蚯蚓,他闷闷地问:“这个犊子到是跑那里去了?”
三胖媳妇儿说:“三胖这些日子被讨债鬼逼的,不敢出门,在家天天照镜子,天天看着自己下巴底下长着那个和毛主席一样一样的痦子出神儿,有一天他睡到半夜起来,扒拉我,拿个手电桶照他那个痦子,让我看,他对我说,媳妇儿好日子来到啦,我们要发财啦,我不是老何头的儿子,我是毛主席的私生子,我是毛主席的遗孤!老婆你给我点钱,我要进京,我要去中难海找李朋,访听访听我自己的身世,我要万里寻亲去!”
老何听着离谱,气得牙根直,他从稀疏的牙缝里,锉出一句话至理名言:“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根本就没有到过黑龙江!”
老何毫不留情地给三胖脸上那个痦子,否了!
“长个痦子就不认我这个穷爹啦?他妈地想升官发才,想疯了,装毛主席地私生子你还不够格,装孙子都嫩了点!”
老何据理力争地揭开了三胖的身世之谜,终于,还给了何氏做女人的清白。
何氏爬到炕上,她站在的柜子边,回头看着两个儿媳妇儿,她无奈的犹豫着,三胖媳妇儿的泪眼窥视着婆婆的一系列动作。
手里还拎着皮筋的四胖媳妇儿,立刻感觉自己是多余的,她的头脑里闪现出上次三胖媳妇哭着要离婚的情景,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起来。她猛地一甩皮筋走了。
何氏将五百块钱同情加深情的,放进三胖媳妇的手中,并安慰她:“别着急,我和你爸爸去北京把三胖给你找回来。”
三胖媳妇儿终于迈着悲戚地脚步离开了。
老何终于人生第一次的坐上了火车,终于知道火车没有里胎,只铁轨干磨牙。车渐行渐远,一会就看不到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躺在卧铺上一点困意没有,他忆着自己的一生,他所有的寻找或者等待发生的故事,都留在身后的风景里。而今天他要离开这个县城,去寻找爱做梦的儿子,去寻找那个害得他晚年不得安生的儿子。一种屁股臭不能舍弃的怨恨嫌弃之情,代替了他的深度睡眠。
老何歪着头看着下铺的老伴,那张很有生活地沧桑脸庞,是那么那么地贴近痛苦,人世间的烦恼就在她那一呼一吸之间。这是一个十八岁就嫁给他的女人,这是一个跟他一起经历所有故事的女人。这是一个与他在水深火热中前行的女人,无论是她或者他,都已经寻找不到来时的路。曾经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希望,对爱子们也充满热火盆似的质朴期待,如今,希望与期望无处找寻,失望也无计可施。也只有自己可以见证这一切。
在车身后面,在刮过去的风里,在那里,曾经的相识,曾经淳朴的相爱,曾经原始的痴迷,曾经本能的缠绵,延续到了下代人的身上,他才懂得了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悔恨,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
他知道,最终,整个的生命,就要在那里,随着岁月,慢慢变老,慢慢变傻,然后绝望地死去。老何的悲观情绪如铁轨那样漫长,这种情绪一直蔓延到他的毛细血管里,蔓延到火车里胎质量高的尴尬问题上,他的老脸感到阵阵发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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